最近，无锡的“智甲战队”忙得“脚不沾地”。
这支队伍服务于公共安全保障，其中有身高接近成年人、身着交警反光背心的人形机器人；有四足着地，背着机械臂、摄像头和通信设备的机器狗；还有装着轮子、充当机器人和机器狗“移动宿舍”的载具。
今年4月，人流往来的路口，交管机器人做出标准指挥手势，并对违反交规行为进行语音提醒和劝导；7月初，苏超等重大赛事现场，机器人驻守引导、防范预警，机器狗场内外不间断巡检。
现场，有孩子觉得稀奇，有年轻人掏出手机拍照，也有老人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问道：“看起来蛮厉害，实际效果怎么样？”
略显遗憾的是，“智甲战队”的一举一动还是要等现场民警通过移动设备发号施令。
这段时间，“智甲战队”已经到南京、上海等多地“出差”，并亮相世界人工智能大会。频繁的“出镜”，恰好折射出当下具身智能的产业热度。目前，我国研发的四足机器人占全球销量份额接近70%，人形机器人整机产品达400余款、超全球半数。长三角更是具身智能产业重地，资本、整机企业、零部件厂商和地方政府纷纷入场。
但热闹背后有一个问题挥之不去：展馆里的机器人，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独立干活？
公共安全正成为重要试验场。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期间，上海在世博展览馆周边试点人形交管机器人，用于交通指挥、违法劝导和双语咨询；杭州组建交管机器人中队，首批15台机器人进入西湖景区和核心商圈执勤；苏州、南京、桐乡、合肥、芜湖等地，也分别围绕交通保障、景区巡防、应急救助和无人驾驶巡逻展开探索。
在更多现实落地的探索中，无锡“智甲战队”的诞生过程也许极具代表性——这本质上是一场由公安开放场景、企业提供设备、多方共同承担早期试错成本的实验。
企业“先干再说”
“先下订单，研发团队才能过来。”有段时间，无锡市公安局大数据支队副支队长陈剑经常听到类似回答，这让他有些发愁。
“智甲战队”的起点，不是一张采购订单，而是一轮工业调研。
无锡公安走访了本地13家机器人整机企业中的大部分，也接触了大量产业链企业。他们提出，公安提供业务需求、实战流程和测试环境，企业提供设备和研发人员，双方先做原型场景，再逐步迭代。
不是所有企业都能接受这种合作方式。
一些企业实行严格的项目制，没有订单便无法调配工程师；一些企业愿意提供设备，按天收取现场服务费，工程师带机器狗出差，一天的费用可能上万元；还有些公司产品看起来成熟，研发团队却不在无锡，一旦需要修改接口、增加模块或长期驻场，协调成本迅速上升，整体研发费用可能上百万元。
企业的顾虑不难理解，但政府采购有另一套逻辑。
对于未经充分验证的新产品，政府部门很难像普通消费者一样“买回来试试”，不好用就退货或闲置。正式采购需要明确需求、立项论证并履行相应程序。可如果没有先期试验，产品是否好用、需求是否合理又无从判断。
这形成了一个典型的“先有鸡还是先有蛋”困境：没有场景验证，公安不敢买；没有采购订单，企业不愿研发；没有企业研发，产品也永远无法成熟。
今年3月，无锡公安到魔法原子接洽时，双方先把困难说在了前面。“要么不要答应，如果答应，就像领了军令状，中途不能反悔。”魔法原子公共事务副总裁周燕回忆道。作为警属，她更知道一些警务任务的辛苦和危险，更能共情。
当然，企业最终着眼的还是长远发展。魔法原子内部研判下来，公共安全是未来的具身智能蓝海市场。与文娱表演相比，这里的需求更刚性、容错率更小，具身智能机器人的投用，能减少人的危险暴露、缓解重复劳动、弥补特殊岗位的人力不足。企业需要一个样板，证明机器人确实能在复杂环境中工作。
江苏人华壹玖柒柒警用装备有限公司长期从事警用产品研发，也是参与者之一。公司负责人胡维成说，这几年企业一直在寻找新的赛道。“他们确实没有那么多资金先买回来慢慢试，但公安肯提供足够广阔的应用场景。”胡维成说，机器人进入警务场景能发挥公司既有技术积累，也可能成为企业发展的新突破口，“它们不知道累、可以全天候工作，完成一些简单重复任务的技术条件已经成熟。行业现在缺少的就是容许产品从零到一的机会。”
对企业而言，公安提供了一片绝佳试验田。一个需求带来的不只是一笔订单，还可能指明产品下一轮迭代方向。
就这样，无锡公安作为黏合剂，组建起了一支试点专班，交管、巡特警、监管、刑侦、大数据、内保等六七个警种提出十几至二十个初始场景，企业陆续提供人形机器人、轮式机器人、机器狗和功能集成设备，共同搭建整个体系。
如今，“智甲战队”身上至少集成了无锡本地八九家企业的能力：魔法原子提供机器人和机器狗，灵掌机器人参与机械臂、灵巧手研发，江苏人华参与装备和控制模块集成，中电海康提供视频感知与相关算法，中电科参与业务系统拉通，无锡电信参与控制平台建设，微光科技参与警用AR眼镜研发。
由此一台机器人背后，站着一整个产业生态。这就意味着，一旦1.0版本得到验证，市场也可能随之打开。
“智甲战队”亮相后，连云港等地公安已与无锡相关企业形成实际业务对接，金华、义乌等地公安机关也来了解合作，蓝海似乎就在眼前。
给机器人“断奶”
一只用于交通事故勘查的机器狗走到现场，周围跟着一群工作人员：一个人控制机器狗移动，一个人负责视频探头，一个人控制机械臂和灵巧手，还有人保障通信和拍摄。原本两名民警能够完成的任务，加上机器狗后反而需要五六个人——这样的场景，一度是机器狗上街的典型搭配。
在一些城市，交管机器人上街执勤时，因为担心它突然失灵误伤行人，民警只能躲在后方遥控。公众看到机器人站在路口挥动手臂，以为它在自主指挥交通，实际上每一个动作都需要人下达指令。
这样的场景虽然有点尴尬，但也恰恰暴露了一个事实：具身智能机器人、机器狗本体并不等于警务装备，需要更多功能叠加。
“叠加”的过程中，无锡“智甲战队”发生了很多意想不到的情况。
机器狗的参数表上写着静态荷载和动态荷载，但实验室数据不等于实战表现。负重10公斤时可能游刃有余；满负荷50公斤时，电机温度迅速升高，再叠加夏季高温，设备可能启动过热保护，走到一半突然“趴下”。
“智甲战队”1.0版本的装备架，最初大量采用冷钢板和折弯结构，结实，却太重。设计人员不得不重新考虑材料、结构和重心，在强度与重量之间寻找平衡。
机器狗背后的模块也从简单堆叠，逐步转向标准接口和按需组合：执行勘查任务时安装机械臂、锥桶和测绘设备；执行救援任务时装载防毒面具、饮用水和医疗用品；执行侦察任务时换上夜视红外相机和空地协同设备。
这些问题在图纸上和模型中很难完全暴露。有些设备单独使用没有问题，装到机器狗上却会改变重心，影响行走；有些功能在室内测试流畅，一到人群密集的街区，通信质量便急剧下降。
“叠加”的过程，也是给机器人、机器狗一步步“断奶”的过程。
慢慢地，交管机器人从“人在后面遥控”，逐步走向与交通信号系统直接联动。无锡长期开展车联网、车路协同和车路云一体化应用探索，城市交通信号具备较好的联网基础。以此为依托，信号变化前，路口信号控制系统将信息发送给机器人，机器人据此做出停止、直行、左转等标准手势。从市民的视角看，就是机器人在指挥车辆。
如今，“智甲战队”中，不仅有交管机器人应用于路面执勤，还有“大脑”里储备了上万条公安政务服务知识的政务机器人、智能排查各类潜在安全风险并即时预警的巡逻机器人。机器狗则集成了侦察、处突、环境消杀、现场勘查、医护、勤务保障等功能。
真正的“战友”
不过，陈剑依旧把现阶段的“智甲战队”称作“1.0”。它们是工具，还不能算真正的“战友”，机器人和机器狗的大量能力仍依赖预设程序或人工接管。
“到某个路口执勤”“沿商业街巡逻”“把急救物资送到指定位置”……理想状态下，民警只需说明任务，控制平台自动把自然语言拆解为一组指令，再调度不同设备执行，不用再一直盯着遥控器。
无锡公安正在开发的集成控制平台，尝试将机器人动作解耦、编号。大模型理解民警的语音命令后，把任务拆分为移动、转向、拍摄、喊话、机械臂操作等指令集。民警佩戴AR眼镜，通过声纹等方式完成身份验证后，可以看到机器人第一视角，并用语音指挥。
关于更多场景，陈剑还有着更丰富而具体的计划——
在大型演唱会或跨年夜，道路可能短时间涌入数万人。宣导机器狗可根据指挥中心的调度移动到人群密集处，将“前方拥堵，请从人民路绕行”等信息用激光投射到墙面或建筑外立面，并通过广播引导人流。在酒吧街，它可以滚动播放拒绝酒驾的提示；在地震等灾害中，机器狗可携带物资翻越碎石和山路先行巡检。
巡逻机器人的空间更大，也更加敏感。接入合规的多模态能力后，它可以分析视频、图像和声音，识别拥挤、跌倒、异常徘徊等风险；在护学岗，它可以维持秩序、开展安全提示；在社区中，居民甚至可以叫住“机器人警官”咨询户籍业务，再由机器人把复杂诉求转给社区民警。
不过，“智甲战队”的管理体系还需要分级权限。在执行常态任务中，机器人按照预设路线自主巡逻；发现异常后，向后台推送信息，由民警接管；在突发情况下，指挥中心拥有更高权限，可以一键覆盖前端操作。即使一线操作人员发出不符合任务要求的指令，后台也能中止——机器人可以具有一定的自主能力，却不能代替民警最终执法和进行伦理判断。
为此，无锡公安积极参与江苏省公安厅牵头的警务机器人标准化试点，希望把本地实践转化为场景案例和操作流程，再由科研院所、公安院校和专业机构研究测试方法、接口规则、安全要求和伦理规范。
除了公安内部的升级，无锡还在搭建覆盖全市的场景开发机制。2025年初，无锡市场景创新促进中心揭牌成立，站在需求方和企业之间当“翻译”：政府部门说清楚痛点，企业判断哪些技术能够解决；暂时没有成熟产品的，就组织整机、零部件、平台和科研机构共同攻关。
政府部门不必一开始就为不成熟产品买单，企业也能获得真实环境中的验证机会。
“智甲战队”只是故事的开始。一支真正能够工作的“智甲战队”，正在路口、商业街和事故现场，在一次次的实验中孕育和诞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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